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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味

葉錦丞

人不到失去的那一刻是不懂的珍惜的,都是如此。

從小每到元宵節,我們家各路親戚都會齊聚一堂,回到我阿婆家一起團聚吃阿婆做的鹹湯圓。

儘管隨著年紀漸增,阿婆的身子也愈發孱弱,她還是總堅持在每年的那一個中午,站在燠熱的灶爐前,用細紋滿佈的、溫暖的手,煮出一鍋我從小到大最喜歡的好味道。

因破舊而顏色已經暗沉的金屬鐵鍋中,最先映入眼簾的,會是那團團扶搖直上的圓胖蒸汽;當你好不容易把眼鏡鏡片上凝結的霧氣都抹去之後,你才會看到湯圓本人。說實話,一開始看到的也不會是湯圓本人,而是湯水表面沉浮的一層厚厚的底料。底料是由青蔥、香菇及瘦肉所組成的,整鍋料理最大的香氣來源其實也是這層底料。小時候每當湯圓端上桌時,我總會忍不住湊上去一個勁兒地用力吸,想把那鹹香的味道灌進肺部的深層,讓我全身的細胞透過肺泡裡養分的交換,先行品嘗到等會兒味蕾會體驗到的饗宴。拿起還有些燙的湯匙,撥開表面的底料之後,隨便一撈,都是那成群結隊、深怕自己落單的、一顆顆飽滿圓潤的湯圓了。

不知道為什麼,湯圓有分白色的跟紅色的,而紅色的數量又比起白色的少了很多,於是多撈到一點紅色的湯圓就好像自己比較幸運一般,總是會不自覺地有些飄飄然。而自小便有某種奇怪堅持的我,總是會先計算好碗內的紅白湯圓數量各有多少,然後小心翼翼地分配好每一口入喉的紅白比例,一定要數量均勻且完美地把一碗湯圓吃完,才算是真的有了圓滿的感覺。

童年時的快樂總是那樣的樸實無華且幼稚。

等到大家都集合完畢且長輩都已經盛好湯圓了之後,才輪到我們小孩子來動手。而年紀還太小的我,通常都交由媽媽來幫我裝湯圓;她知道我最討厭香菇了,所以會幫我刻意避開。當那碗沒有任何一根香菇的完美湯圓終於到了我手中,我的口水也已經快要流下來了。我謹慎地計算完每一口所分配的湯圓之後,便急切地趕緊盛起一勺送入口中。

首先是溫熱的湯,帶著鹹而不膩的的味道緩緩漫過我的口腔,接著緊黏著青蔥及瘦肉的湯圓不分彼此地在我的舌頭上滾動。我會把每一顆湯圓都分開咀嚼,想盡辦法把這一口的美好拖長,也悄悄希望它永遠不會結束。這種等待了許久終於吃到自己想吃的東西的時候,我總是感到特別的幸福;這是一種日後當我偶然翻開回憶的時候,仍會感到幸福的時刻。

就是這麼一鍋在他人眼中似乎毫不起眼的料理,卻成了我與我的阿婆最深刻的連結。

那年她因為肝癌而必須長期臥病在床的時候,天真如我偷偷想著或許我可以幫她煮出那一鍋讓我總是感到幸福的湯圓,希望可以讓她不要那麼痛苦,即使當時的我煮過最複雜的料理僅是一鍋泡麵而已。但是正值高中的我,課業的繁忙讓我的腦袋時不時被各式各樣的沉重課業給淹沒,漸漸地我也忘記了當初的這個想法。一直到阿婆已經過世了好一陣子,我才在某個思念肆虐的深夜,突然想起當初我好像曾有過什麼靠著料理當嗎啡的想法。過去的幼稚不禁讓我輕笑,卻在笑容的深處緩緩淌過一滴好苦好苦的淚。

我們不到失去的那一刻總是不懂得珍惜,不到真正意識到再也見不到那個人之前,我們不知道回憶的苦痛不會比肉身折磨更輕微。肉身會痊癒,心上的口子卻會一直一直湧出鮮紅的思念,直到這個世界再也沒有一個人記得曾有那麼一個活生生的人存在。

阿婆她會笑,她會哭,她曾經鮮明,她曾經會煮那一鍋讓人幸福的湯圓。

回憶很酸澀,但它唇齒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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